我曾有一次認真考慮搬到台北去,為的是一家誠品書店。當時,我住在香港。雖然日子過得很充實,但是在每天的生活當中,對我很重要的兩樣東西欠缺找不到,即咖啡廳和書店。

如今,西雅圖式咖啡店席捲全球,大概香港都有很多了。然而,僅僅幾年前,香港人喝咖啡的地方,除了高級飯店以外,只有路邊的茶餐廳。

其實,我是挺喜歡茶餐廳的。當年,每天快到中午的時候才起床,去吃第一頓飯的地方,就是附近的茶餐廳。早餐時間已經過去,我點的總是「公司三明治、凍咖啡」。好簡單的兩個詞兒,我的廣東話發音卻始終不標準,每次給夥計改正。不知怎地,香港茶餐廳做的公司三明治水平很高,日本西餐廳遠遠比不上。至於人家的凍咖啡,放著大量煉乳和糖漿,很像小時候去公共浴池,洗完澡後站著直接從玻璃瓶喝的咖啡牛乳。也就是說,味道並不差。

只是,自從在公共浴池站著喝了咖啡牛乳的日子,我在不同的地方經驗過城市化的生活。雖然日本公共浴池的咖啡牛乳,香港茶餐廳的凍咖啡都挺好喝,我卻有時候想喝正宗的歐洲式咖啡,而且最好在高尚優雅的環境裡。

不過,沒有咖啡廳還好辦。我後來開始在家裡自己泡咖啡了。拉下紙簾,放自己選擇的古典音樂,邊聽邊喝,猶如坐在咖啡廳。然而,書店呢?無法自己仿製了。

在香港,我常去的書店有灣仔的天地書店和銅鑼灣的青文書屋。天地書店相當大,但是永遠找不到合我口味的書,也就是地下書店的天花板太低的緣故。在小小的青文,好看的書倒很多,尤其是美國進口的文化評論等令我特別高興。但是,青文規模太小了,每一種好看的書都只有一兩本。我不會在報紙上看到那些書的書評,也不會碰到一個朋友看過那些書的。

我雖然酷愛大城市的孤獨感,但是心裡卻始終尋求著無形的社區。在我腦海裡,書店和咖啡店代表的是,互相陌生的大城市居民沉默地相處,無言地溝通的精神社區。難怪,我在香港總是很寂寞。

我向香港文人發牢騷,對方告訴我,飛到台北就有書店。當初,我想像的是東京神田神保町那樣的書店街。於是九六年初去台北時,在重慶南路花了大半天。中文書店集中的地區,之前我在大陸、香港都沒看過,因而非常受感動,買了幾本書,帶到金石堂書店樓上的咖啡廳,打算邊看邊喝邊抽。未料,台北年輕人比我先進,當時很多人已經排斥煙霧了。我在吸菸區吐的煙霧,惹火了禁菸區的兩位小姐,她們機關槍一般罵我,非匆匆出來不可了。

那年,我總共去了三次台北。終於發現誠品書店是五月份第三次台北之行。把剛買的兩本書帶到咖啡吧去坐,我高興得簡直要流淚了。這裡有我理想的書店。(要不要搬到台北來?),我當場就開始思考。熱愛華夏文化的我,在大陸、香港住了多年,但是從來沒到過文化香味這麼濃郁的地方。

後來,我沒有搬去台北,反而搬回東京,是一個男人所致的。五年後的今年,我、他和小朋友三口子一起到台北,主要是為了新書做宣傳,我事先就放棄了自由活動的念頭。但是,如果有一個小時的空閒,我想去的地方只有一個,即誠品書店。為了這一目的,我仔細看台北地圖,最後一個晚上特地訂了福華飯店,因為離誠品最近。

老天爺對我還不錯,那晚,我和老公果然能夠輪流地出去一個鐘頭。他先去誠品書店逛一逛,回來很興奮地說,「今後咱們來台北,每次都一定去誠品書店了。太棒了!」。我跟著也跑過去,隔了五年又一次要流淚了。好舒服的成陳設,低聲的音樂,有趣味的中英文書籍,到處站著或坐著慢慢翻書頁的男女老少,馥郁的咖啡香氣,而且如今是通宵營業的。

不僅香港沒有誠品書店,其實東京也沒有。東京的書店,規模越大越像圖書館或倉庫,文化氣味非常淡薄。報告文學作佐野真一在新作《誰把書殺死?》裡感嘆,日本書店早已失去了文化沙龍的角色,如今簡直是書報便利店了。我坐在東京書房裡,想像台北有家誠品書店,感覺猶如奇蹟一般。台北人真幸福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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